前些年读马未都先生关于讲收藏的一本书,书中提到了李白的《静夜思》和唐朝的"床"。马未都先生说"床前明月光"的"床"不是我们现在用的床,"而是一个马扎,古称‘胡床'。"

     很有意思,马未都先生的解释颠覆了我们的认知天平,搬掉了我们大脑里从小就有的李白的那张"床",并让我们一下子回到了一千二百四十多年前,知道李白不是躺在床上或趴在床上观看月光,而是坐在马扎子上。细想也对,如果李白躺在床上,他看到的只能是屋顶;趴在床上,看到的只能是枕头。所以,二十五岁就"辞亲远游"的李白肯定是坐在马扎子(胡床)上,独在异乡生离愁,满地月光念故乡。

     读书能读到这样的内容很让人兴奋,尽管只是三言两语,但让你触摸到的竟是遥远但又鲜活的故事。

     有时读一本书或一篇文章,哪怕只是其中的一段话或者只言片语,你的心会不由自主地动泛起来,这是因为在读书的享受与等待中又一次获得了新知,在思想的高地上又增加了一个精神的标点。这时,作为读书人,会很惬意地感受着一种喜从天降的富有与高贵、痴迷与钟情。尤其是读到那些足以改变或颠覆我们固有观念的篇章辞句时,我们的心境会无比畅快,会觉得读书才是人生中最有滋有味的事情。

     多少年来,我们对"同志"这个词是有着特殊的感情,因为它是神圣的、革命的、鲜红的、生动的,乃至是披荆斩棘、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在我们的心灵深处,早已烙印下在白色恐怖的敌后,在硝烟弥漫的战场,在生死离别的关头,在战旗飘扬的山岗,甚至在批评与自我批评的会议室,在声泪俱下的谈心会,在受了冤屈终被平反昭雪......万千感慨涌向心头,喊一声"同志"吧!那是多么神圣、多么意味深长、多么掷地有声、多么激荡人心啊!

     后来,读到一篇文章,才知道"同志"这一称呼源于春秋,并不是源于1918年孙中山先生的《告海内外同志书》和《致南洋同志书》,更不是源于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时的"一大"党纲规定:"凡承认本党党纲和政策,并愿成为忠实的党员者,经党员一人介绍,不分性别,不分国籍,都可以接受为党员,成为我们的同志。"这是我们中国共产党在正式文件中最早使用"同志"一词。后来,在我们党内互称"同志"成为习惯,甚至深情地称"亲爱的同志"。1959年,毛泽东同志专门指示,要大家互称同志。1965年12月14日,中央专门发出通知,要求党内一律称同志。

     那篇文章称在古代"同志"与"先生"、"君"是一个意思,都是朋友之间的称呼。春秋时期的史学家左丘明对"同志"一词下过定义,他说"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东汉人郑玄更明确地说同志就是朋友。同时代的王充在《论衡》中也明确了"好友同志"。古人对朋友称"同志",这让我们当代人多少有些不可思议,甚至觉得有些滑稽。怎么能在两千多年前的孔子、孟子、西施时代就称"同志"了呢?可这是事实,一袭长袍,两只宽大空荡的衣袖,朋友见面,双手抱拳,慢慢行礼,嘴里道出的是"同志"。可声音是温柔敦厚呢?还是响遏行云;是含蓄矜持呢?还是放纵开怀。其语音是长?是短?是急?是缓?是硬?是软呢?这一切不得而知,我们只有浮想联翩、心驰神往了。

     一篇文章中的几句话,倏然间让我们心会千古,知道了先贤们的一点事情,很畅快,也很好玩儿。不管古人们如何以"同志"相称,但我们已从精神的慰籍与愉悦中感受到了中华民族礼仪风尚的源远流长,以及中华文明的一脉相承。古人们温和善良的目光透过两千多年的岁月,一直抚慰着华夏子孙的思想,一声"同志",让我们既可神追往昔,又可温暖今日。足矣!

     每年的清明节前后,人们总爱吟咏晚唐诗人杜牧的《清明》这首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从上小学时老师就解释说,这是诗人描写清明时节在祭祖扫墓的途中,遇上了纷纷细雨,增添了许多悲伤情绪。于是,诗人杜牧难以释怀,他问牧童,哪里有酒肆?他要借酒浇愁。许多年后,我也读到了完全相悖的一种解释,诗中的"断魂",可解释为极度悲伤,也可解释为极度高兴。杜牧描写的不是祭祖扫墓,而是描写清明踏青春游时的兴致盎然。因为在古时清明节也叫踏青节,人们在春光明媚、草木吐翠的日子,携家人或朋友外出游玩,而且还要开展一系列体育活动。

     传统的解释被打破,耳目一新的感觉悠然而至。新奇的同时,反而觉得它有它的道理,甚至觉得以前的解释读来很不舒服,总感觉《清明》一诗的意境和语境就应该是"极度高兴"。你看,"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多么轻松、愉悦,"杏花村"该是何等的逍遥去处。我们应该想象杜牧在清明这天踏青游玩,蒙蒙细雨中,他看到行走在春游路上的人们忘乎所以,高兴得像断了魂一样。此情此景,他被深深地感染,兴奋地问不期而遇的牧童,哪里可以饮酒?牧童指向远方,柳绿花红处,杏花村里酒正香。杜牧情不自禁,便朝杏花村去了。

     杜牧一生好酒,从他的诗中可以看到:"高人以饮为忙事","半醉半醒游三日"。风流的杜牧曾在繁华的扬州踏遍青楼宿醉不归。只因"断魂"二字的解释不同,便有了完全不同的意境和感悟,一首凄凉的诗作转眼间竟让人们顿生不尽逍遥和快乐!

     我们读书,不应该是被动的接受,而要主动享受。只要自己觉得有新意、有意思、有教益、有收获,传统的概念被打破、甚至被颠覆又有何妨呢?即使仅仅是一段话语或者只是几个词汇,能够让你怦然心动,我们何乐而不接受呢?

     读书是快乐的。杜牧的诗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不知荔枝来。"让我们在一千多年后的今天依然能够感觉到千里快马飞骑,一路扬尘疾奔,为杨玉环传送新鲜荔枝的场景,也让我们仿佛看到到杨贵妃盈盈小口喜啖荔枝、风情无边的韵致。大唐辉煌已去,但璀璨诗句依然!